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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語言通往哲學

          從語言通往哲學

          ——重讀東西《沒有語言的生活》

           

            毫無疑問,人類是有了語言之后,才有了文學。語言就像是文學賴以生存的大氣層,文學是在語言這個寬廣的大氣層下才活成了一個生命旺盛的大世界。作家重視語言,因為這是他進行寫作的工具。但我在這里并不討論作家是如何使用語言的,而是討論語言作為一種素材是如何在作家手上得到神奇的運用的。

           

            作家往往會注意語言的運用,但不太會注意到語言其實也是一種重要的素材,因為語言是人們在交際過程中最重要的媒介,自然也會成為我們觀察世界的一種途徑。韓少功就非常注重語言這一素材的運用。在1980年代初期寫的中篇小說《風吹嗩吶聲》中,以一個聾啞人作為主人公,他不能感知語言,但為人善良,充滿正義感。他的哥哥不是聾啞人,又很聰明。但他在品德上遠遠比不上他的聾啞弟弟。在韓少功的敘述中,我們似乎體悟到這樣一層邏輯關系,聾啞人雖然不能感知語言這是最大的欠缺,但也因此使他不會受到惡毒語言的毒害,從而保持著心地的純潔。韓少功后來又寫了中篇小說《爸爸爸》,這篇尋根文學的代表作其主題也與語言有很大的關系。那位被解讀為是存活在文化之外的人物丙崽,他的愚昧突出表現為他不能理解語言的意義,所以他只會說“爸爸爸”和“×媽媽”這兩句話?!恶R橋詞典》則是韓少功在語言思維上最集中的一次表現。作者通過115個方言詞條的羅列,建構起一個“全息化”的馬橋世界,詞條所述內容涵蓋了馬橋的文化和歷史,而馬橋豐富多彩的社會生活被濃縮在115個語言詞匯里。在這部小說里,韓少功的語言思維已經向哲學的中心靠近。韓少功在小說后記中提到一個“共同的語言”的問題,他認為這只能“永遠是人類一個遙遠的目標”,他更擔心的是因為交流而造成的“互相抵銷,互相磨滅”。顯然他是主張保持語言的差異性,以及語言的差異性所形成的世界的多樣性和多極性。他甚至說:“每個人都需要一本自己特有的詞典”。

           

            討論到小說中對語言的哲學思考,不能不提到東西的中篇小說《沒有語言的生活》。

           

            一位作家能對語言進行哲學層面的思考,顯然可以認為這位作家是偏向于思想型的作家。東西的小說看上去更注重故事性和情節化,他的寫實能力和虛構能力都很強,我們讀他的小說很容易會被其故事性所吸引,并沉湎于他所講述的故事氛圍中,從而對小說的思想深度不再去追究。事實上,東西也是一位很在乎思想性的作家,不過他在小說寫作中不刻意彰顯其思想性,而是將其隱藏在故事和情節之中?!稕]有語言的生活》就是這樣一篇作品,通篇幾乎都是記述事件和人物的文字,看不到一點點思想的痕跡,仿佛就是純粹在講三個身體感官不健全的人組成了一個家庭后的遭遇。但是,小說的題目泄露出了內藏的思想,它提示讀者,這是一篇關于語言的小說。

           

            這篇小說的設計非常有特點,他把三個不正常的人組成了一個家庭,一個啞巴、一個聾人、一個瞎子。他曾在一次演講中介紹了這篇小說的構思過程。他說他讀到韓少功的《風吹嗩吶聲》,很欣賞韓少功將啞巴作為主人公的構思。他又讀了史鐵生的《命若琴弦》,對史鐵生將瞎子刻畫得惟妙惟肖非常佩服。他從這兩篇小說中受到啟發,覺得通過對身體殘疾者的書寫,可以表達很多平時難以充分表達的思想。他當時幽默地說,“可是韓少功已經寫了啞巴,史鐵生已經寫了瞎子,我再寫就是重復他們了,干脆,我不單寫一個殘疾人,就把三個殘疾人寫在一篇小說里,看看會發生什么事情”。從東西的介紹中可以看出他是一位特別愛學習的作家,他在學習中始終保持著一種謙卑之心,無論是經典,還是當下的作品,他都愿意從中吸取智慧。當然,將瞎子、聾子和啞巴這三個不同的殘疾者集中到一篇小說中來寫,最初可能是出于達到戲劇化和夸張性效果的考慮,這對于作家來說同樣是一種挑戰,想象他們在一起如何生活才既合乎情理邏輯,又充分注意到他們各自的殘疾所造成的生活不便,東西憑借其虛構能力和想象力將情節編織得既意外叢叢,又如行云流水。但東西并沒有陶醉于故事的奇崛,事實上,在構思之初他就已經將對于語言的思考嵌入人物設計之中。三個殘疾者,并非完全的先天性殘疾,因此他們都與語言曾經有過順暢的聯系。父親王老炳本來是一個健全人,卻在山坡割草時不小心捅了馬蜂窩,眼睛被馬蜂蜇瞎了。兒子王家寬看來也是后天耳聾的,因此他熟練掌握了語言,即使聽不見別人說話,但他仍能用明晰的語言表達自己的意愿。王家寬的媳婦蔡玉珍雖然說不出話來,但她能夠聽得懂別人說的話,她在語言接受上沒有障礙。這也就意味著,這三位殘疾者曾經也是健全人,也是能夠用語言與人們進行交流的。而東西設計了這三位在語言上出現了障礙的人,他們將面對一種“沒有語言的生活”。

           

            沒有語言給他們的生活帶來很大的麻煩,這是毋庸置疑的。小說詳細寫到了他們在日常生活中遇到了麻煩。后來這三個人因為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發現相互之間可以利用各自在語言交流上仍保存的一些功能,如瞎子能聽得懂別人說的話,聾子能夠明晰表達自己要說的話,啞巴能夠看見說話人的舉動,他們把各自的功能發揮出來,以這樣的方式勉強能夠應對來自外界的麻煩。他們就這樣組成了一個奇怪的家庭,居然也能生活下去。但是最大的麻煩是來自社會,村里人并不接納他們,而且還要看他們的笑話,更可怕的是,人們不是同情他們,而是欺負他們,甚至還要給他們施加禍害。當然這里可以看出東西是對社會有所批判的,批判了現實中的人性之惡,我覺得大多數對這篇小說的評論文章都是從這方面去闡釋的。盡管這些闡釋很有必要,但我覺得這篇小說的思想內涵遠不止于此,還應該進行深入的開掘,給以充分的闡釋。比如說,這篇小說的標題是“沒有語言的生活”,關于“語言”就是一個非常值得闡釋的點。語言是人類獨有的東西,它到底有什么意義,這是一個讓哲學家充滿興趣又爭論不休的命題。東西的這篇小說就涉及到這個哲學命題。有人可能覺得東西寫這篇小說就是在反映農村的現實,并不是要思考哲學問題,這樣去闡釋小說是一種對小說的過度闡釋。如果說是過度闡釋,難道過度闡釋就那么可怕嗎?過度闡釋不過是批評家對文學作品深度內涵的一種開掘,是批評家對小說家所提供的思想進行一次思考的延伸。其實我覺得現代的理論往往是通過批評建立起來的,西方很多理論家、思想家就是對具體的作品進行批評,然后逐漸建構起自己的理論,而這些理論家和思想家對于作品的批評也許就存在著過度闡釋的行為。正是這一緣故,我絲毫不擔心我對《沒有語言的生活》的解讀存在著過度闡釋,我只是覺得,這篇作品的更加深刻的內涵被包裹在一個硬殼里,我要做的工作不過是敲開這個硬殼。這個硬殼是由一個非常精彩也具有強大現實性的故事所組成,這個硬殼讓我們在其外表去研究小說與現實的關系。但我們應該知道,東西講述了一個非常新鮮的故事,他為什么要這樣講故事,這是由他看世界的方式所決定的,所以我們可以通過這個故事去探尋他看世界的方式是怎么樣的,而這個看世界的方式便是硬殼里面所包含的內涵。

           

            東西看世界有一個特點,他偏愛于看到那些非正常的人和事,這并不稀奇,作家大概都會有這種偏愛。但東西還要在非正常中看到恒常的東西。這是我們理解《沒有語言的生活》中那個“硬殼”的關鍵。東西首先是對三個殘疾者的“非正?!备信d趣,進而他從這三個殘疾者的“非正?!敝锌吹搅艘环N恒常的東西,這種恒常的東西就是“語言”。也就是說,幾個殘疾者雖然喪失的功能不一樣,有的是看不見,有的是聽不見,有的是不能說話,但他們的問題都會歸結到“語言”上來,他們只有依賴語言才能保持與社會的交流。因此可以說,語言是東西在寫這篇小說時所思考的核心。有意思的是,語言自現代思想以來就成為了思想理論界的一個重點,比方說語言哲學成為西方哲學重要的分支,可以說現代主義和語言哲學是密不可分的,一些重要的現代思想家都對語言作出了新的闡釋,比如海德格爾說哲學的本質就是語言。過去我們說哲學是對世界的看法,所以哲學家研究的對象是客觀世界。但海德格爾的論斷則揭示了人類與世界的復雜關系,因為語言只有人類才有,語言創造了人類的文明。當然我們閱讀東西的這篇小說不必從現代思想中尋找依據,但應該承認,東西講述的這個故事,說明在我們的現實生活中如果人們失去了語言能力,會對他們的生活帶來什么變化,這些變化還不僅僅是生活上的不方便,而且還使得人性發生變異??梢哉f這篇小說觸及到這樣一個非常發人深省的問題:語言創造了人類文明,但語言又在傷害人性。小說寫的是一個村子里的故事,正常的人構成了村子這樣一個小社會,他們有著強大的語言,但他們用語言欺負沒有語言的家庭,這個家庭是沒有語言的。但在沒有語言的家庭里,三個殘疾者卻能夠和諧地生活在一起,因為在這個特殊的家庭里,他們人性的內在善良被充分調動起來,使他們相互幫襯,相互體貼。但是這種和諧僅僅發生在他們家庭內部,走出家庭,他們在村子里卻要遭受欺負,這也就意味著,在有語言的世界里面,他們沒法存活下去。小說詳細寫到了這一情景。同時故事還在繼續發展,東西寫這個家庭的幾個人在村子里面沒法生活,只好過河去在一個小島上獨自生活,與村子的人不相來往,這一段情節很有象征意義,這意味著他們過河以后想建造一個沒有語言的烏托邦。這個沒有語言的烏托邦似乎讓這個殘疾人家庭能夠擺脫外來的傷害。小說通過中醫郎中劉順昌站在河岸邊一直注視他們一天的生活來表現這一層意思,劉順昌看到的是一個沒有語言的世界:“像看無聲的電影,也仿佛是自己的耳朵失靈。沒了聲音,他們就像陰間的人,或畫在紙上的人?!钡珓㈨槻磥砜慈?,最終覺得“他們看上去很幸?!?。這是一個語言世界的人對他們的判斷。但他們的幸福卻不能長久維持下去。因為村子里的人還可以涉河過來繼續侵犯他們。有人黑夜里過河來強奸了蔡玉珍。這個人之所以如此肆無忌憚,無非就是仗著他們的“沒有語言”。這說明,在一個被語言重重包圍的環境下,一個沒有語言的烏托邦是多么的脆弱。小說中有一系列象征意象,這些象征意象都指向同一個象征體:語言。如毛筆。啞巴蔡玉珍來到村子賣的是毛筆,她想靠賣毛筆掙錢維生。毛筆是什么?是書寫語言的工具。又如瓷器。王老炳決定過河去在祖墳的地基上蓋屋,刨開墳墓,墳墓里陪葬的兩件瓷器卻不見了,詭異的是,搬家時,王家寬在父親的床下發現了這兩件精美的瓷器,王老炳高興地抱著兩件瓷器端坐在陽光下看著來來往往搬家的人。不妨將這兩件精美瓷器看成是文明的象征,它是語言的結晶,它是一種恒常的存在,祖先雖然早已死去,但陪伴他的瓷器凝聚著文明,可以不受時間和空間的約束,穿越于生死兩界。由此也說明語言的強大掌控力。王老炳一家雖然受語言的欺負,他們要逃避語言世界,但他們內心又臣服于語言,希望語言能眷顧他們。小說的結尾將這一層意思闡釋得更明白。這個沒有語言的家庭生下一個孩子,爺爺給他的孫子取了一個非常響亮的名字:“王勝利”,言外之意,他們終于獲得了勝利,因為他們的孩子不聾不啞,能夠說話,他們從此也擁有了語言。顯然他們雖然被語言所傷害,但他們并沒有意識到傷害他們的是語言,他們還認為語言非常重要,所以他們會把自己的孩子能夠擁有語言看成是他們的勝利。當然他們還有一個潛意識,就是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孩子的身上,希望擁有語言的孩子今后能夠幫助他們打敗那些曾經傷害過他們的人,王老炳遐想著孩子長大了,“再也不會有什么難處,能戰勝一切,能打敗這個世界?!痹鯓硬拍艽驍∵@個世界呢?他們想到的武器仍然是語言,這是不是具有強大的反諷性?因此當孩子長到入學年齡后,他們馬上就給孩子縫上一個書包,送他去學校讀書。但沒想到,孩子不僅沒有幫助他們,而且還反過來,用語言給了他們一次沉重的打擊。王勝利上學第一天帶回來的是一長串罵父母的語言,王老炳痛苦地說:“我們白養你了,你還不如瞎了、聾了、啞了的好?!蓖鮿倮浪麑W的歌謠是罵自己的父母時也慌了,他不知道自己該怎么辦。結局是:“從此,王勝利變得沉默寡言,他跟瞎子、聾子和啞巴沒什么兩樣?!睎|西在這里也就把他對語言的憂思表達得淋漓盡致了。

           

            海德格爾說過,語言是存在之家。我理解這句話的意思是說,人和語言是與生俱來就糾纏在一起的關系,人存在于語言之中,人從出生后就被語言牽著鼻子走。人和語言的關系也是復雜的,人憑借語言建構人類的世界,人憑借語言粘合起社會疏而不漏的結構,但是語言又憑借其強大的力量左右人的思維、掌控人的命運。作家與語言又有著特別的關系。作家對語言的認識也會有著特別之處。語言對于作家來說,確實是一個非常重要的窗口,從這個窗口看過去,我們會對世界和人性有著不一樣的發現。語言更是一條通往哲學的道路。其實在閱讀一些文學作品時,常常會獲得作家們在這方面的發現。我覺得把評論的目光注視在作家對語言的哲學思考和思想發現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來源:《小說評論》

          作者:賀紹俊

          http://www.chinawriter.com.cn/n1/2022/0130/c404030-32343730.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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